这个寒假的风，从常州的香樟叶梢出发，越过几千公里的山川，最终落在了乌恰的雪山顶上。
我是听着布茹玛汗·毛勒朵奶奶的故事长大的。援疆爸爸每次回家，总爱说起这位“人民楷模”六十年守边的过往：在帕米尔高原的风雪里，她用尖石在一块块石头上刻下“中国”二字，六十年来攒了十万块“中国石”，沿着边境线铺开，成了最坚实的界碑。那些故事像有磁力似的，总在我睡前、在我捧着课本发呆时钻进脑子里——我多想去看看布奶奶，看看她刻的石头，看看帕米尔的风是不是真像爸爸说的那样，裹着雪的温度，却烧着滚烫的信仰。
在放假前的班会上，我把布奶奶的故事讲给了全班同学听。说到她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，手冻得握不住石头，就揣进怀里焐热了再刻时，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后来我们一起给布奶奶写了信，歪歪扭扭的字迹里，全是小孩没藏住的崇敬。我们准备了两份礼物：在牙刻作品《寸心印山河》里，把全班同学的名字微雕成“中国”两个字，与布奶奶眺望边境的神态融合，这是把常州小孩的心意，嵌进了她守了一辈子的山河里。还有刻纸作品《刻石寄情》，一边是常州的天宁宝塔和月季花，一边是乌恰的雪山和毡房，我们想告诉布奶奶，几千里外的江南，也有一群人记挂着她。
展开剩余74%大年初四，新春的暖阳洒在乌恰的土地上，微凉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，我攥着书包里的礼物和信，手心全是汗。当车停在布奶奶家的院子门口时，她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们了，头巾被风吹得扬起一角，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笑，看见我们就快步走上来，一把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掌很粗糙，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，掌心的纹路深得像被岁月刻过似的，暖烘烘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过来，我一路悬着的心突然就落了地。
我把礼物捧给她的时候，她的手顿了顿，先接过那幅刻纸，指尖摸着天宁宝塔的轮廓，又摸了摸雪山的线条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她反复说着“谢谢，谢谢孩子们”，眼泪落在刻纸上，晕开了一小片湿痕。我鼻子发酸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只憋出一句“奶奶我们都很想你”。
那天下午，她拉着我的手走进戍边馆，给我讲年轻时候巡边的事。那时候没有专门的刻字工具，她就捡边境线上最硬的尖石头，一笔一画刻“中国”。风雪大的时候，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，手冻得失去知觉，就塞进羊皮袄里焐一会儿，缓过来了，接着刻。“石头硬，没有我的心硬。”她笑着抬手给我看掌心的纹路，那些深深的沟壑里，好像还藏着几十年前的雪粒，藏着她刻过的每一块石头的温度。我盯着那些纹路看，忽然就想起爸爸说的，她刻的十万块“中国石”，每一块的一笔一画，其实都是刻在她自己的手上，刻在她六十年的光阴里，刻在她对祖国最深沉的热爱里。
戍边馆的墙上挂满了“人民楷模”的证书，展柜里摆着她用过的巡边马灯、磨秃了的刻石工具，还有一柜子泛黄的老照片。最让我震撼的是照片里她的儿子、孙子，都穿着和她一样的护边员制服，站在她刻过的“中国石”旁边笑。布奶奶说，她的五个子女，都是护边员。现在孙辈也开始跟着巡边，一家三代人，守了边境线半个多世纪。那天馆里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照片上，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忽然明白那些刻在石头上的“中国”，其实从来都不是冰冷的，它顺着布奶奶的掌心，传到了子女的手里，传到了我们这些小孩的心里，是活的，是烧着的，是永远不会灭的。
离开乌恰的那天，布奶奶塞给我一块她刻的小石头，上面“中国”两个字刻得很深，摸上去还有她手心的温度。车开出去很远，我回头看，她还站在路边挥手，蓝色的头巾在风里飘着，和远处雪山的白融在一起。
以前我总觉得“爱国”是课本里很大的词，是电视里很远的事。这次乌恰之行，我才真正懂得，它其实就是布奶奶掌心的纹路，是她刻了六十年的石头，是一家三代人站在边境线上的背影。它从来都不是空的口号，是你愿意为一件事日复一日地坚持，是你把心里的热爱，实实在在地放在手上，做在事里。
现在，那块小石头就放在我的书桌前，写作业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。帕米尔的阳光好像也跟着它落在了我的书桌上，落在我的掌心里。我知道这趟乌恰的行程，不是寒假的结束，是我另一段路程的开始。以后，我也要像布奶奶那样，把每一件小事做好，把每一份热爱都握在手里。总有一天，我也能刻出属于自己的“中国石”。
仲熙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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