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/汪允祥

我是在一片虫鸣里走进里小桥村的。
那夜没有月亮,蒙山浸在浓稠的漆雾里,山影重重叠叠,像一匹浸了墨的旧布,垂在天边。温泉从地底涌出来,无声无息,仿佛这座山睡着时的一口长气,缓缓呼在夜色里。空气里有一缕硫磺与草木混合的气息,温的、潮的,像老人手心的温度。
虫声是嘹亮的。山里的虫子似乎不知疲倦,一声紧似一声,织成一张密密的网,把里小桥村拢在里面。可这网兜不住的,是村子越来越浓的寂静。寂静本是轻的、薄的,一吹就散;这里的寂静却厚,厚得像陈年的棉絮,压得屋檐都矮了几分。偶尔有一声犬吠,炮仗似的,从村这头炸到那头,在寂静上炸开一个个窟窿。可是窟窿很快又合拢了,寂静比犬吠更顽固,它吞掉所有的声音,只留下自己。
夜里的灯光是旧的。昏黄的、怯怯的,从几扇木窗里漏出来,像几个羞涩的老人,缩在门后,不敢大声说话。灯光照不亮多少地方,只把窗下的墙根晕出一圈暖意。我站在村口,看这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,又看它们一盏一盏地睡去。村子就这样,在黑里慢慢合上了眼。
后来,清亮亮的鸟啼啄破了黎明。
那声音是脆的、亮的,像一粒露珠落在石板上。先是一声,试探似的;接着是两声、三声,满山的鸟都醒了,此起彼伏,把夜的黑壳啄开一道口子,天光便从那口子里漏下来。蒙山褪去漆雾,露出青青的轮廓。山醒了,村子也醒了。
村妇们端着木盆,走到碧透的小溪边。溪水是活的,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与游鱼。她们蹲下身,把衣裳浸在水里,抡起棒槌,一下一下地捶。水花溅起来,亮晶晶的,在晨光里碎成一地金子。衣裳在水里漾开,像一朵朵盛开的花,又像掀开的一溪啤酒 —— 那是溪水自己酿的,澄澈、清冽,带着草木的香。笑声混着水声,叮叮咚咚,淌过整个村庄。
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群,涌到村中那块晒谷场上。有人抱来干柴,点燃了村里仅存的一堆火焰。火光舔着夜色残存的凉意,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们围着火,商量着一件大事 —— 选举。这是乡村自己的事,小得像麻雀的五脏,却一样一样俱全:该选谁,该信谁,该把村子交到谁手上。在这场廖落里,他们认认真真地争论着、斟酌着,火光在他们脸上跳,像一只只不肯睡去的麻雀。
诗人往山中去了。他们背着行囊,沿着蜿蜒的山路,往更深的绿里去。山里藏着他们的诗,藏着那些城里找不到的安静。漫山遍野的野草莓提着红灯笼,一盏一盏,缀在草丛里,为进山的人照路。那红是喜悦的、鲜活的,像是这片沉默的山林,难得露出的笑脸。
我站在村口,看着这一切。这里的绿依然是沉默的 —— 山沉默,树沉默,连风都轻手轻脚,不敢惊动什么。可是我知道,就在这沉默底下,涌着一股温热的活水,就像地底的温泉,不声不响,却一直流着。
我也仿佛,不是小山村走出来的人了。我背着行囊,是从城里来的;我的鞋上没有山路的泥,我的耳朵不习惯这样厚的寂静。可是那些灯火、那些水声、那些火光里的脸,又让我觉得,我好像是认得它们的。我在这陌生里,认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—— 那是一种远去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故土,藏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,像一颗冬眠的种子。
蒙山又安静下来了。野草莓的红,一点点隐进暮色里。我该走了,往山外走。可我知道,里小桥村的虫鸣、灯火、水声,会一直跟着我,在我心里亮着,像那盏羞涩的老灯。

作者简介:
汪允祥,祖籍江苏丰县,出生于菏泽单县,现客居青岛。青岛市、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全国中小学作文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,中高考作文实战专家,深耕中小学作文教学 26 年。兼任半岛小作家、半岛学生记者特邀顾问,《十月少年文学》特聘讲师,《宁古塔作家》主编等职,为百佳散文名家,出版《我把春天送给你》等散文集,发表作品 40 余万字,12 篇文章入选学校阅读理解试题。
其独创语文教学法专攻中高考语文难题,近 8 年缔造教学佳绩:连续五年命中国内 18 省市中考作文、三年命中高考作文范围,数百场 “中高考语文 4 小时冲刺” 讲座惠及上万学子,助力学生人均提分 5-15 分。

聚丰策略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